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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靖:被高估的文艺乡建之后,另一种可能

来源:搜狐艺术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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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语:2016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中国馆的主题是“平民设计-日用即道”,策展人梁井宇结合中国哲学思想和多年来的城市建筑实践和研究,邀请来自建筑、景观、时尚和艺术等不同领域的九家参展方,从衣、食、住三个方面解读了一种表现于日常生活,却溯源于天人合一的智慧逻辑。展览内容或传承中华民族文化,或结合西方科学理念推陈出新,为当今社会过度物质化开出若干“良方”,为逐渐穷途末路的西方“产品主义”给出另一种可能。搜狐艺术推出《日用即道》独家系列专访,对话策展人、主办方和参展人,试图挖掘每一个展陈背后那些远未被了解的故事。

  第六期嘉宾简介:

左靖,摄影:慕辰
左靖,摄影:慕辰

  左靖,1970年生于安徽。策展人,乡村建设者,《碧山》和《百工》杂志书主编。他曾经在国内外策划过多场当代艺术展览。近年来,他工作的重点转向在地的乡村建设,包括整理出版当地民间工艺、古建筑保护和再生利用、复兴乡村公共文化生活等等。现供职于安徽大学。

地扪生态博物馆馆长任和昕和茅贡镇党委书记杨胜雄(左)
地扪生态博物馆馆长任和昕(右)和茅贡镇党委书记杨胜雄(左),摄影:王超

  任和昕,中国西部文化生态工作室秘书长,地扪生态博物馆馆长。他对乡村发展的思考、实践以及更关键的,任馆长作为当地政府顾问的角色经验成为“另一种可能:乡镇建设”的现实基础。因此,我们把对任馆长的采访放在后半部分,从政府工作者的角度对“乡镇建设”进行评说,作为对左靖老师的采访补充。

(采访/石玥,图/左靖 提供)

地扪侗寨--摄影:杨志勋
地扪侗寨--摄影:杨志勋

  2015年5月,左靖第一次来到地扪生态博物馆,受到了极大的触动:完好保存的侗族生活风貌和真实自然的农村景观,让人完全想象不到这里“开发建设”已有十余年。这里没有旅游商业的入侵,也没有熙熙攘攘的观光大队,只有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侗族人安静自得的日常生活,像十几年前一样。作为一个已投身乡村建设多年的人,左靖对这里几乎一无所知,关于地扪生态博物馆的信息很少见诸报端。这次走访让左靖对乡村建设有了崭新的认识,他重新审视风风火火的“文艺乡建”,在与地扪生态博物馆馆长任和昕的多次交流中,结合茅贡镇地扪生态博物馆的地理范围特殊的村落布局,并以上世纪80年代费孝通提出的小城镇研究理论为依据,在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乡村建设的另一种可能:乡镇建设。

  所谓“乡镇建设”,是以地扪生态博物馆的地理范围——茅贡镇为中心,通过建设茅贡镇,来带动其周边十余个传统村落,合理规划和发展村寨集体经济,严格控制不良资本进村,保护村寨的自然生态和社区文脉,以及乡土文化的承袭与延传。在此基础上,在茅贡镇辐射的“百里侗寨”范围内发展可持续的艺术项目,比如与在地文化相关的公共艺术等等。左靖希望,经过若干年的努力,茅贡镇能通过生态博物馆、创意乡村(百村百工中心)和公共艺术的价值叠加,使当地的文化生态和经济发展能够并行不悖,平衡发展。而目前左靖正在着手的工作,包括老旧建筑空间的改造再利用、文化遗产的梳理激活,以及在地农产品、手工艺品以及文化产品的创新研发。

威尼斯双年展“另一种可能:乡镇建设”展区
威尼斯双年展“另一种可能:乡镇建设”展区
威尼斯双年展“另一种可能:乡镇建设”展区
威尼斯双年展“另一种可能:乡镇建设”展区

  搜狐艺术:“另一种可能”是否包含着对过去的否定和对未来的期许?

  左靖:去地扪生态博物馆之后我突然感受到,我们这么风风火火的乡村建设是否本身就存在很大的问题?作为文化人,我们可能被赋予了太多的责任。社会舆论会要求你,当地村民也会期盼你,振兴当地经济以及提高经济收入,但这很显然不是我们能力所及的;媒体过分放大了文艺乡建的力量,其实它的力量是很微弱的,事实上,我们只能够做很少的事情,不是什么都可以去做。

  地扪生态博物馆给我的感觉是,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主要是指没有商业和旅游开发)。按照任和昕馆长的说法是:“不发展就是发展,不开发就是开发,不保护就是保护。”这个听起来好像很消极,甚至政治不正确。在我看来,我们所谓的发展也好,保护也好,开发也好,其实都是出了很多问题的。我们的所谓发展,往往是奔着“旅游”去的,但是中国式的旅游是很可怕的,任何有一点判断力的人都会知道,过度的旅游化给一个社区、地方所带来的伤害是不可逆转的。你去地扪村,你会发现这个村子,说起来在外来人的影响下“发展”了十一二年,但它没有“辜负”每个城里人对原始村寨的想象:“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毫不夸张,有桃花源的感觉。你看不到乌泱泱的农家乐,也看不到家家都在卖旅游小商品,整个寨子人丁兴旺,大家在此安居乐业,可以说是“老安少怀”(描画在侗族鼓楼的横梁上,以寄托美好愿望的祝词),这一切让我很吃惊。我就在想,地扪生态博物馆的模式是不是可以作为我们乡村建设的一个借鉴,或者从这种模式中,我们是否能发展出另外一种,不同于我们通常理解的“乡村建设”?

  自2015年5月第一次去了地扪村之后,我几乎每个月都要去贵州跟任馆长碰一面。

  搜狐艺术:那时已经在为茅贡镇进行规划了吗?

  左靖:最初任馆长提到另外一个生态博物馆——堂安侗族生态博物馆——要做一个展陈。堂安离肇兴很近,肇兴已经开发成一个旅游目的地了,堂安不想走肇兴的路子,任馆长想了很多办法。通常一个村寨做展陈是为游客服务的,但是我们要做的这个展陈,对象是村民,是为村民的自我教育和文化传承服务的。通过现代媒介和新的展陈方式让村民更好的了解和认识自己的文化,并且为村民提供文化传习的公共空间,当然,游客来参观也没有问题。最开始我接到的是这样一个任务。基于我对任和昕馆长的高度认可和钦佩,而且,我觉得这个展陈非常有意义,所以我接下了这件事,目前工作还在进行。

  通过我一次一次去地扪,以及和任馆长的多次交谈,有一些想法慢慢开始浮现。任馆长突然提到,可不可以在地扪村所在的茅贡镇来做一点事情?这或许是保护自然村寨不受外来不良商业影响的一个方法,这是后来被我称之为“乡镇建设”的由来。

  按照中国的行政管理体制,乡镇是一级政府,下面是行政村、自然村,乡镇所在地,一般来说,是周边村寨的政治中心、经济中心和服务中心,也有的是农产品集散中心、交易中心,也有的是交通中心,休闲中心等等。或者由于历史原因,或者因为地理位置,乡镇会被分成以上多种类型,比如,费孝通先生就把自己的家乡——江苏省吴江县下属的镇分了五六种类型。具体到茅贡镇,它是在一个村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乡(镇)政府所在地,由于贵州的乡村经济普遍欠发达,虽然镇上有一些商业,但显然这种商业是非常微弱的。从建筑风貌上看,茅贡镇也毫无特点,新旧建筑杂陈,过境公路坎坷不平,汽车颠簸而去,扬起漫天尘土。我想,没有特殊原因,茅贡镇是你不愿意再次造访的一个地方。那么,茅贡镇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呢?它周边有15个行政村,其中有10个是传统村落,这算不算是一种类型的镇呢?(截至2014年,中国在册的传统村落有2555个,其中茅贡镇所在的贵州省黎平县最多,有90个。)

  搜狐艺术:那茅贡镇在这片村落中所扮演的角色是什么?

  左靖:除了政治中心外,茅贡镇并不特别具备哪一种功能,无论是商业中心还是服务中心,它对周边村寨的辐射能力是比较有限的。

  茅贡镇有10个传统村落,如果再放大范围去看,当地有一个说法叫“百里侗寨”,就是说,以茅贡镇为中心,大约方圆一百里,有30多个中国传统村落,这个区域可以说是中国传统村落最密集的地区。传统村落保存着传统的生活方式和生产方式,也有很多传统手工艺、传统习俗传承至今,蕴涵着丰富的有待挖掘的乡村价值。

  乡镇建设有什么用意?它的用意就是保护周边的传统村寨不受不良资本的侵扰。人们可以去村寨观光旅游,但必须要回到镇上去消费(住宿),村寨还保持原生态的生活方式。当然,乡镇建设的难点和关键点是怎么能真正地把文化保育和改善村民的生活统一起来。

  我们可以把一些项目,从乡村抽离出来聚集到镇上。比如村里有很多手工艺人,可以去镇上成立手工艺合作社,创立工场、工坊。也就是怎样让这些传统的,有价值的东西,能够在镇上发展出一套商业模式,然后带动村寨的经济发展。镇上不仅会集中散落在各地的手艺人,还会有设计师、创客的加入,一起生产,共同研发。目前创客公寓正在进行室内的装修,其他生活设施的配套也在进行。

  搜狐艺术:村子里会拒绝商业吗?

  左靖:所有重要的商业模式都在镇里,村里可以发展集体经济以提高村民收入。比如,针对前来村寨观光的一些游客和研究者,村里会有餐饮服务,但不是说谁和书记或村长是亲戚,或者谁家市口好,谁就能开个农家乐挣钱。我们倾向于发展集体经济,比如地扪有11个村民小组,每个小组都有卡房(就是过去的食堂),村里会根据游客数量来调配,分批次安排到不同的卡房轮流进餐。村里也有本地的农产品和手工艺品商店,由村民自己管理。总之,让大家都能在旅游观光的服务中获益,而不仅是只有一两家挣钱。

  搜狐艺术:这样推行起来会有难度吧?

  左靖:村寨的商业活动不对外开放,只做集体经济。在制度设计上,每个村寨只有一个营业执照,你是这个集体经济中的一分子才有可能参股,外来人士是进不来的,你可以去茅贡镇发展,但也会有业态评估和相关约束。

  当然,集体经济并不适用于所有地方,也许在传统村寨保护上,村寨发展集体经济是一种比较好的模式,能够让更多人在发展中受益,而不仅是少数人受益。同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比较好的避免了过度商业化,村寨的自然生态和社会生态得以保育。中国太大了,每个地方情况都不一样,所以我们要寻找适合当地发展的模式。

  搜狐艺术:这件事如何得到政府的支持?

  左靖:任馆长是黎平县政府的顾问,也是贵州省文物局的专家组成员。地扪生态博物馆这种模式在黎平县获得了很多人的认可,这种认可不仅来自于地方政府,著名高校,研究机构,还来自于国家文物局。

  目前在茅贡镇做的事情为什么能够比较顺利?除了地方政府,特别是茅贡镇政府支持之外,关键一点,是建立在任馆长在地扪耕耘了十多年的基础之上。他有一个能力,就是能够把我们“艺术家”的概念“翻译”成政府能够接受的语言,并且能够与政府的诉求高度契合。比如我们这个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项目,名字叫“另一种可能:乡镇建设”,这种话语可能政府听着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任馆长能够把这件事用“文化创意小镇”的思路来解释,而文化创意小镇正好是政府的诉求。再比如,最近几个热词——非遗保护、工匠精神、创客,“互联网+”,这些都是政府所提倡的,同时也是目前我们的工作重点,这在茅贡文创小镇的文宣上都有体现。也就是说,怎么把我们做的工作通过任馆长来“翻译”成政府能够接受并支持的项目,这是问题的关键。

茅贡镇----廖晨摄
茅贡镇----廖晨摄

  搜狐艺术:那么这次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展览内容是?

  左靖:茅贡计划是从去年年底(2015年年底)才开始。所以这个展览我们没有特别具体的“作品”能够展示,所以我制作了四部短片:《另一种可能,乡镇建设》《空间生产》《文化生产》《产品生产》,希望通过这四部短片把我们的概念说清楚。

  我们在茅贡镇主要做三方面的工作。

  一,修缮改造镇里的闲置空间。由于历史原因,镇里有一些闲置的国有资产,如计划经济体制下的粮库、供销社等,它们的功能在今天已经丧失,但是房子闲置在那。我们开始邀请建筑师根据我们的内容设计来改造,让这些空间重新焕发活力,这个过程,我把它称之为空间生产。我们先期改造的是镇里废弃多年的粮库,邀请场域建筑进行设计改造。

位于茅贡镇的粮库艺术中心原貌
位于茅贡镇的粮库艺术中心原貌

改造中的粮库艺术中心--场域建筑
改造中的粮库艺术中心--场域建筑

  第二个工作内容我们把它叫做文化生产。物理空间改造好需要植入文化的内容,这个过程就是文化生产的过程。我们可以做一些跟在地文化相关的展览,包括农产品、手工艺品、乡土建筑等等方面。立足于当地,包括但不限于乡土文化,这方面的内容可以延展。另外一项重点工作是出版,比如地扪生态博物馆已经在地深耕了十多年,积累了大量调研资料,包括文字、图片和影像,但这些资料都是原始素材,没有经过专门的整理。我们可以组织人手,将这些资料进行系统的研究、整理和出版,影像资料可以剪辑成专题纪录片。我们还计划做一套村寨系列丛书,每个村寨做一本……像这些都属于文化生产的内容。

文化生产:关于米的舞蹈--小珂子涵
文化生产:关于米的舞蹈--小珂子涵

  第三项工作内容叫产品生产。产品生产就是结合当地资源,与村民一起,或者是组织他们进行农产品、手工艺品、土特产品的生产协作,包括恢复原生稻种的耕作、产品的包装设计等等。目前正在做的是修建一家木构工场,包括大木作,竹木家具的设计研发,把产业的概念带进来,提高本地工匠的参与度,增加就业机会,最终推动当地经济的发展。同时,也为我们的“乡镇建设”完善造血功能。

产品生产:创意乡村联盟研发的产品
产品生产:创意乡村联盟研发的产品

  我们讲的“乡镇建设”的概念大概就是指空间、文化和产品这三方面的生产。

  搜狐艺术:具体来说茅贡镇有哪些特色的文化遗产?

  左靖:比如说我们要在镇上建一个木构工场,当地盛产杉木,是有名的“杉木之乡”,侗族的木结构营造技艺又是国家级非遗。当地村寨保存了大量的木构建筑,在农村新建房、旅游公共设施建设方面,木构建筑的市场很大。这样,我们就可以把本地的优势发挥出来了,专业团队设计,组织工匠在工场工作,预制木构建筑构件,上门组装服务,其中还包括竹木家具的设计制作,这样,就形成了一个产业链。当地还有稻鱼鸭共生系统,是祖先传下来的传统农耕智慧,可以减少化肥和农药的投放。当地的耕作传统还是牛耕方式,侗族人特别善待牛。牛是畜力,牛粪又是肥料,牛耕系统同样会减少对化肥的依赖。我们把当地的这些乡村价值挖掘出来,转化成产品,连接起村民和广大的城市家庭,实现价值交换,而不是像过去一样,我们去乡村空投一个城市里的“文艺”。

  当地还有丰富的传统手工艺,做纸、纺织、染布、刺绣、编织等等都是原生态的,自给自足,基本上不进入市场。而我们去,可以帮他们寻找一些定单,在农闲的时候可以组织一些生产。为村民服务、为村寨服务才是“乡建”的正途。

  搜狐艺术:这里涉及到的文化生产、产品生产,都需要持续性的投入,这种项目的运营方式是怎样的?

  左靖:这个是我们正在讨论和冥思苦想的问题,也是难度最大的问题。空间建设需要钱,文化内容的植入也需要钱,运营更是需要有资金的配套支持。如何寻找一个好的运营模式?我们先把镇里面的空间建好,然后希望通过它自身的服务提供,包括教育、培训、餐饮、住宿等方式来实现造血功能,把工作推进下去。产品生产部分,特别是木构工场的建成运营,是造血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们改造的粮库艺术中心,目前作为文化生产的主空间,预计今年8月开馆,开馆展览已经确定为“1980年代的侗族乡土建筑”和“百里侗寨风物志”,前者是摄影师李玉祥在1980年代拍摄的侗族乡土建筑作品展示,还包括一些建筑模型和一个关于禾仓建筑的研究成果,后者是百里侗寨的风物梳理。当然,我个人的想法是在三到五年以后,以粮库艺术中心为工作基地,在茅贡镇或百里侗寨的山水田园中,引入公共艺术的概念。

  搜狐艺术:有点像日本的大地艺术节?

  左靖:是的,我认为大地艺术节是艺术家参与农村复兴的最好形式。大地艺术节的组织实施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北川也是做了十几年才做成现在这样大的影响力。非常难,需要大量的资金,特别是政府和当地居民的支持,我们正在向这个方向努力。请梁井宇先生来设计粮库艺术中心,最主要的用意是想把它(粮库艺术中心)作为艺术家的工作站点,我们定期会邀请一些艺术家来驻留。我们选择的艺术家一定是要关注乡村议题的,作品是跟乡村发生直接或间接关系的。邀请他们在茅贡镇或百里侗寨周边调研、考察,我们会提供一些创作的场地,比如废弃的牛棚、民居、禾仓、公共建筑,或利用一些户外的空间,当然会征得政府和当地人的同意,也就是说要“合法化”。艺术家可以利用这些空间做作品,让作品尽可能与当地文化、资源和生态发生关联,当然也可以有更开放的内容,需要策展人与艺术家进行充分协商。在没有大笔资金的支持下,我们可以化整为零,比如今年请三五个艺术家,做三五个作品,明年请五六个艺术家,做五六个作品,这样慢慢累积。最后,在茅贡镇、在百里侗寨,有生态博物馆、有创意乡村、有公共艺术,这三个价值叠加起来。我们考虑的是,在政府主导全域旅游的大环境下,如何避免破坏性的旅游开发,把这一地区发展成一个独特的文化旅游和艺术观光的目的地。当然这是一个远景。

8月23日-12月5日 粮库艺术中心开幕展:百里侗寨风物志

8月23日-12月5日 粮库艺术中心开幕展:1980年代的侗族乡土建筑 

  搜狐艺术:这个计划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左靖:一开始团队的各种磨合,工作方式、审美品味、信任感的建立等等,还有人才的稀缺,长期在村寨和乡镇工作,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决心,这个时代有几个人真正愿意沉下心来在乡村工作呢?而且是那么偏远的乡村。当然,我个人觉得,最大的困难是资金问题和政府的支持力度。

  搜狐艺术:现在这些问题解决了吗?

  左靖:不能说完全解决吧,我们在努力争取政府的进一步支持。在运营上,我们需要一些良性资本的介入。如果有企业家认可我们的理念,由他来投资在镇上做旅馆,开商店,或者做其他的文化服务设施,我们会非常欢迎。

  搜狐艺术:艺术的行为和语言,能被当地人理解吗?或者说能形成一种交流吗?

  左靖:需要时间。北川在越后妻有做大地艺术节,据说他开了两千多场发布会、恳谈会,当地人开始是不接受的,这很正常啊。比如有村民说你干吗要在我的水田里做这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啊?北川靠自己耐心的说服工作来解决这些问题。总之,我觉得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搜狐艺术:可是对当地村民来说,他们可能更向往城市,也向往通过更多的游客来致富。

  左靖:有一些事情就是无解。我们想发展的这种模式和保护传统是一致的,但是我们要让村民从内心里认可:我们的传统建筑和传统生活方式是好的,不仅被我们尊重,也被城里人喜欢,这个过程太漫长了,有可能我们等不到那一天。但是,我们会在茅贡镇建设一些高品质的文化空间和服务设施,部分符合当地村民的“城愁”需求,我想应该能吸引一些村里的人到镇上就业。

  搜狐艺术:所以做这件事有紧迫感吗?

  左靖:就是跟时间赛跑,一些非良性旅游的东西,非良性的资本来得太快了。哪怕是黔东南,随着交通环境的改善,你会发现很多纯朴的村寨都在开发那种你根本不想去的旅游目的地了。

  但是我们还得做。比如我在碧山的工作。为什么我会在碧山买一栋老房子,把它修缮利用好?就是想让村民知道,老房子有自己的价值,这个价值比你在城市里住的火柴盒不知道要高多少倍。村民们很聪明,马上就会自我教育,“哦,是这样的。”原来他们家有一个老房子,以往漏了就让它漏,最后等它倒了他们再盖水泥新房(现在的政策是老房子不允许拆)。现在呢,不一样了。他们看到城里人都到这儿买老房子了,“老房子价格这么高,那我家的房子也是个宝贝。”他们也愿意好好修一修补一补。这个才是最有力量的,这就是示范的作用。

  我们在改造粮库的时候也在思考,怎样从侗族的木构建筑里寻找灵感,让村民知道,“城里这么有名的建筑师过来,是认可我们木头房子的。那是不是我在改造或新建房子的时候,也要考虑这些呢?”我觉得这个才是最有意义和价值的。重要的是我们为村民进行了示范,村民会学习,会模仿。为什么村民的房子要贴瓷砖、装大铁门?还不是学城里人?他认为那个是时髦。为什么搞个铝合金窗子就觉得时髦?因为城里的房子都是铝合金窗子。我们现在珍惜传统的乡村的东西,不用去解释说服,只是默默的去做,村民们自然会思考一番。

  搜狐艺术:最后一个问题,这次威双还有一个项目是“乡村建造学社”,您在这个项目里的角色是?

  左靖:乡村建造学社的概念非常有意思,我认为它基本上是一个教育平台。建造学社是建筑师王灏和我共同发起的。我们是在想如何把建筑师的智慧跟当地工匠的智慧结合在一起。因为建筑师大都封闭在自己的领域,而工匠在民间在乡野,他们在很多时候是没有交集的。我们想通过建造学社这个平台把两者放在一起,让他们发生交集,互相学习。比如,我们会在乡村选择一些破旧的建筑来改造,或是新建一些乡村民居,并在社会或者高校招募一些学员,建筑师和当地工匠共同主持进行实地的建造活动,在这个过程中,实现建筑教育的目的。王灏把它称之为“在野建筑学“。同时,这个建造过程不仅仅只是盖几座房子,还包括内部的装饰、家具、陈设等等,会涉及到很多手工方面内容的讨论和学习,比如大漆、雕刻、绘画、竹木家具等等,还包括审美方面的交流和冲撞,都可以把它们放在建造学社这个系统里面展开。

威尼斯双年展“乡村建造学社”展区
威尼斯双年展“乡村建造学社”展区

  以下是对任和昕馆长的采访——

  搜狐艺术:为什么称“乡镇建设”是“另一种”可能?这里的乡镇有什么特殊含义?

  任和昕:与乡村建设的对象是农村不同的是,乡镇建设的对象在这里指的是“一种比农村社区高一层次的社会实体的存在”(费孝通语),它们构成了数量极其庞大的中国传统行政管理架构的末端。对于地处偏僻的黔东南而言,由于经济欠发达,乡镇面貌呈现的更多是一种接近于农村的景观,只是在乡镇政府所在区域,除了保持乡镇建制所必须拥有的空间布局外,尚有一些缺乏规划的商业空间和其他消费空间混杂其间,同时,由于缺乏竞争力以及新型小经济形态的不断出现,产业或消费空间的转移和消失遗留下一定数量的废旧空间,构成了这一带乡镇特有的粗砺肌理。同时,在明显缺乏特色和吸引力的乡镇建筑风貌之外,作为中国传统村落最为密集的地区,这里拥有极为丰富的自然生态资源和乡土文化资源(包括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

  茅贡计划是居于传统村落的整体保护及活化利用,应对农村社区保护与发展面临的种种挑战,跳脱目前国内时髦的乡村建设风潮,思考另一种可能:乡镇建设。即,关注并践行立足于乡村文化创意产业集聚发展的新型特色小城镇建设(茅贡文化创意小镇)。

  搜狐艺术: “新”在哪儿?

  任和昕:对于传统村落保护和中国乡村建设,目前有几个误区:第一,我们的乡村建设通常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大家往往只把目光投射在一个或几个“明星”村寨上,周边的村寨都成了灯下黑。我们在茅贡推动的“乡镇建设”,就是希望不要把目光只盯在一个点(村寨)上,而是要看到它周围的一片森林(传统村寨群落),是一个区域化的概念,要考虑如何把这片村落联动起来;第二,我们一讲到乡村发展,就很自然的想到旅游,旅游发展是最简单也是最粗暴的乡村发展方式。当一个村寨的旅游发展起来,自然就会变得商业化,旅游本来就是一种商业行为。然后大家就觉得不好了,就开始有负面的评价,但其实这已经到了不可扭转的局面了。

  我们提出了“跳出旅游发展旅游”的概念。传统村落的文化底蕴其实是“农耕文化背景下自给自足的乡村生活”,离开自给自足的农耕生活,便不成其为乡村。我们倡导不应该把旅游当成乡村发展的救命稻草,也不一定非要把旅游作为乡村发展的支柱产业。很多村寨在旅游化的过程中,实际上已经变成了旅游社区,也就是一个商业社区。我们发现旅游不能改变整个村子的面貌,或者说乡村发展不可能单纯靠旅游推动,事实上旅游化过程中产生的冲突也是非常大的。首先是外来投资者与当地人的冲突。第二是做旅游的和没做旅游的人的冲突。第三是做旅游人之间的竞争冲突。这样一来,我们传统农耕社会中那种和谐共生的格局就被野蛮地撕裂了。

  同时,我们提出“发现乡村价值、重估乡村价值、输出乡村价值”的主张,不是考虑把所有人都吸引到村子里来旅游,而是探讨如何把乡村价值输出到城市去,实现乡村和城市的良性互动和价值交换。这样,乡村价值的转化就不仅仅是在旅游产业方面,它其实有更广阔的利用空间和发展可能。比如培育发展立足于“乡土文化、乡里物产、乡间手艺、乡居生活”的乡村文化创意产业,搭建“互联网+创意乡村”公共平台,挖掘传统村落的经济价值,立足传统文化和在地资源,培育发展当地适宜的特色种养产业、传统手工产业、休闲度假产业,提高村民收入和村寨社区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引领传统乡村走向创意乡村。

  我们希望通过茅贡文化创意小镇建设,带动周边十几个甚至几十个村子的发展,让茅贡变成“乡村社区中心”,解决乡村人的城镇化和城市人的乡村化的问题。茅贡也将成为传统村寨的桥头堡,实现当地价值的聚集,形成产品交换市场和消费中心。这是茅贡计划的核心。

  搜狐艺术:说服当地政府放弃挣“快钱”,抵制不良资本的进入,难不难?

  任和昕:第一,我们作为政府的顾问,希望帮助政府寻找和探索乡村保护、利用、发展的解决方案,政府的支持和配合一直是积极、主动的;第二,政府也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急功近利。核心问题是,你能不能给政府提供一个好的解决方案。事实上我们有时候一味批评政府是不合理的。不是政府有多不好,而是我们很多地方做的非常不到位。你就像一个导演,起心动念很重要,你可以导纪录片、导艺术片、导商业片,这里面没有绝对的对错,你导演什么它就成为什么。

  资本没有什么好坏之分,资本只是一个工具,资本的本质就是逐利。使用资本的人或者投资的导向才是关键。我们希望让大家形成一种共识,要实现可持续发展,就必须要保护当地人的根本利益。村民守护这块土地几百上千年,我们应该把最基本的利益留给他们。限制资本的核心就是规划。乡镇发展的好处是它的城镇化程度可以比乡村更往前走一步,它商业聚集的可能性也更强,它做生意的可能性也会更多,所以其实这样的结果并不是把很多人的路堵了,而是有一个更加广阔的前景。

  搜狐艺术:这种模式可以推行到其它地区吗?

  任和昕:我觉得用“模式”来讲是不科学的,模式是被固化的一种形态,当然这样的思考和探索是可以借鉴的。我们很容易跟风,比如说现在“去乡村”变成一个很时髦的行为,艺术家、企业家、建筑师全部都跑到乡村去,当我们怀着一腔热血的时候,可能是怀着一种爱心去的,但是其实最后是在破坏它,想保留的东西最后都消失不见。茅贡计划(另一种可能:乡镇建设)是一种探索,这种探索永远没有结束,它是一个过程。我们永远都是在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寻找各种各样的解决方案。

  搜狐艺术:这个项目从去年开始推动到现在,各方的反应是怎样的,有哪些成果?

  任和昕:茅贡计划的推动,首先是“空间生产”,重点是老建筑的改造及活化利用。开始在茅贡进行老房子改造的时候,当地人都以为要推倒重建,当我们把旧房子改造好以后,村民发现“旧貌换了新颜”,意识到这些旧房子也是有价值的,改造好也是很漂亮的。他们也开始期待,什么时候改造到我们家的旧房子;

  政府也意识到,我们不一定要把旧的房子拆掉,花很多钱搞大拆大建,而是可以把旧建筑进行活化利用;做商业的人可能会觉得路还很漫长,但是这个东西没有办法预测,当产业聚集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它自然就会形成,并且是爆发出来。

  搜狐艺术:茅贡计划和您所做的地扪生态博物馆之间有什么联系?

  任和昕:茅贡计划是地扪生态博物馆回应村民发展的诉求,推动实施的解决方案。茅贡计划包括:空间生产、文化生产、产品生产。

  茅贡计划的政府解读就是“茅贡文化创意小镇”建设,是总结推广地扪生态博物馆建设运营和地扪-登岑侗寨传统村落整体保护利用工作全国示范点实践探索经验(地扪经验),辐射带动茅贡镇辖区10个中国传统村落及周边乡镇30多个中国传统村落的协同保护及可持续利用。

  乡镇建设的真正用意在于,通过合理规划和培育在地新兴市场(如百村市集等),发展村寨集体经济,保护好村寨的自然生态和社区文脉,以及乡土文化的承袭与言传。在此基础上,推动发展可持续的艺术形式,比如与在地文化相关的公共艺术等。经过若干年的努力,实现生态博物馆、创意乡村和公共艺术的价值叠加,带动当地社区的文化和经济发展。

  搜狐艺术:这里边艺术发挥了多大作用?

  任和昕:为什么我们要请到像左老师(左靖)、梁井宇这样的人来参与?实际上他们在很多方面给我们提供了不同思考和专业支持,还有国内外成功的做法、经验。对我们来讲,一定是要把各方面力量组合起来,这其中当地政府是不可或缺的一个方面。当地政府主导推动,艺术家参与配合,这是最重要的。很多有指导意义的,前沿性的理论要落地,是要结合乡村实际并需要得到当地政府的配合,而不是艺术家一头热。乡村不是也不应该成为艺术家、设计师的游乐场或布道场,不要搞成一场游戏一场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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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石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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